“去外头打盆水来……”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的宫女都忙的团团转, 机灵的小太监连忙从外头舀了水进来供母女二人净手, “乒铃乓啷”的声音充斥着整间屋子。
    祝兰身上穿了件八团龙纹立水纹对襟吉服褂，她这几年虽然生育频繁但是注重保养, 石青色的吉服倒并没有显得她老气，反倒衬得她如同一块清润的玉, 眉眼间俱是舒软。
    一番整理收拾下来便耗了约莫半刻钟，祝兰这才带着雅利奇坐上肩舆摇摇晃晃前往宁寿宫。
    祝兰到的时候不算迟, 佟妃和贵妃都还没来。
    她带着雅利奇坐在惠妃下首，一眼便能看见她脸上掩盖不住的喜色, 倒是她身边肚子鼓鼓的和卓面色有些憔悴和忧心，只不过并不明显。
    惠妃自然是春风得意的, 她儿子胤禔两次出征都是大捷归来, 立下赫赫战功, 明眼人都知晓日后若是玄烨封爵, 胤禔一个郡王爵是跑不掉的, 争一争说不定能混个亲王。
    相对而言荣妃和宜妃就有些淡淡的了, 除了牵挂儿子外并没有表露出其余什么神情。
    坐在太后身畔的太子倒是仍旧温和有礼的表皮，只是他身上那件杏黄地绣金龙彩云纹蟒袍的颜色看的祝兰心头一跳，与其说是杏黄，不如说已经快要接近明黄了。
    太子真是……被捧得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只怕是捧得有多高，到时候摔得有多惨。
    祝兰突然眉头微皱, 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按照道理来说玄烨率领将士回朝, 太子理应出宫迎驾，他如今怎么会和她们一道待在宁寿宫内？
    佟妃和贵妃是卡在玄烨带着一众阿哥进门前来的。
    贵妃的身子越发不好, 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都挡不住她灰败的气色。佟妃身子骨向来好，但是今日却在脂粉的遮掩下显得有几分病弱之色，眉眼间倒是让祝兰想起了一位故人……
    “额娘，我看见四哥了！”
    雅利奇压着声音却也掩盖不住她的兴奋，祝兰将目光缓缓转移到宁寿宫外，只见玄烨领着一众出征的阿哥们从宫外进来。
    几个月不见，胤禛和胤祚的皮肤都晒黑了点，但是人都长高了不少。尤其是胤祚，他本身就清瘦，个子一窜看起来就像根细长的竹竿，风一吹就能跑的那种。
    “五月初的时候前线传来噶尔丹的所在之处，朕便率了一队前锋兵先行追击，一路追到了克鲁伦河附近……”
    玄烨与太后讲这次战役的时候轻瞥了一眼太子，他端坐在自己侧下方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三此次献计倒是不赖。”说着说着玄烨突然夸了一句胤祉，倒是让一直充做透明人的荣妃一愣，随后便是眉开眼笑道：“胤祉这孩子也就脑子转得快……”
    话里话外都是谦虚，但是端看她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就知道她有多开心了。
    玄烨；“十二日夜里那噶尔丹的可敦阿努率领一众女子埋伏林中夜袭，若非老六聪慧胆大，一枪取了那阿努性命，恐怕今日朕都不能全须全尾的出现在皇额娘面前……”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在胤祚和祝兰身上打转。
    祝兰的脸色一白，玄烨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夜袭有多危险她还是知道的。她没顾得上与荣妃一样寒暄两句，直接转向神情莫名心虚的胤祚：“你没出事吧？寄回来的信里怎么没提这件事？”
    胤祚求救地看了看玄烨，只见他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顾着和太后唠家常。随后他又看了身旁的胤禛一眼，他还不如自己呢，脸上全是羞愧自责担忧。
    没办法，他只好咳了一声道：“这不是怕额娘担心嘛，如今儿子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吗……”
    雅利奇气呼呼地替祝兰仗义执言：“那你也不能不说啊！”
    不是！为什么汗阿玛明明是在表扬自己，但是到额娘和妹妹那全变成他的错处了哇！
    这种甜蜜的负担让胤祚的表情瞬间皱成了一团，逗乐了上首的太后。
    她打圆场道：“胤祚是好孩子，德妃你就不要怪他了……”
    老人家笑眯眯地劝祝兰，让她也不好意思在宁寿宫里多说些什么，只是偏过头给胤祚使了个眼色。
    等回永和宫我在和你算账！
    胤祚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那噶尔丹虽然跑了，但是他的部下应该也死的差不多了，如今随他逃脱的家臣不过寥寥百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朕命费扬古镇守科图，若是那边有何异动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无论如何，此次亲征噶尔丹应当是算清军大获全胜了。
    讲完了昭莫多之战的战况和战后布置，玄烨又夸了一通此次随他出征的几个儿子，最后才说让阿哥们随生母回宫话话家常。
    话里话外没有提到太子半句。
    ……
    太子监国数月，朝野上下俱是一片称赞之声，无论这些官员出于什么什么想法，太子的声望几乎都能够与亲征回来的玄烨相比肩。
    在这种情况下，毓庆宫里几乎人人都志得意满，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
    “太子爷对格格可真是宠爱，十匹浮光锦里头您一人独占五匹，要知道，宫里的娘娘们都没有这种好料子呢！”王格格身边的宫女艳羡道。
    王格格摸了摸自己身上光彩动摇的单袍娇声道：“就你这丫头嘴甜。”
    “日后太子做了皇上，保不齐咱们格格啊，能做贵妃呢！”宫女见王格格今日心情好便忍不住凑趣道。
    王格格咯咯直笑，轻轻摸上了自己高耸的肚子。
    宫女：“若是格格生下小阿哥，那可不止是万岁爷的长孙，还是太子的长子呢！说不准啊……格格以后能有大造化！”
    什么大造化，自然是当太后的大造化。
    王格格听了这话觉得心里顺畅了不少，先前因为侧福晋李佳氏让她安生在后罩房里头抄书的不快如今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什么侧福晋，还不是生不出孩子来？
    假山后面的惠妃眼神不明地望着前方衣袂飘飘的少女，转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云舒，本宫若是记得没错的话，苏州那边上贡的浮光锦可是尽数被内务府的人送到了毓庆宫去？”
    “娘娘记得不错，一共十匹
    都在毓庆宫。”云舒低眉顺眼道，“五匹归了王格格，四匹分别给了两位侧福晋李佳氏，还有一匹给了格格程氏。”
    “万岁爷后宫那些鲜嫩的美人都没有这么好的料子来打扮自己……真真是可惜了。”
    惠妃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转头对云舒说道：“给陈庶妃那里去递个消息。”
    庶妃陈氏是近日来玄烨的新宠，与王幼宜的小心谨慎不同，或许是年纪更小且在家中受宠的缘故，听到了惠妃放出去的消息便有些愤愤不平，等玄烨翻她牌子的时候趁机告了一状。
    她倒也不算傻，没有明面上说太子哪里不好，也没有挑拨玄烨与太子的关系。
    只是她的话里话外都是羡慕毓庆宫的格格都能有五匹浮光锦日日换着穿，又说自己也有几分喜欢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得到赏赐。
    玄烨并不知道这一批浮光锦只有毓庆宫有，他本身对这些奢侈之物也不算上心，便命梁九功去库房取两匹来。
    没成想这一取就出了事。
    “没有？”
    玄烨手中举着的笔一时悬在半空，他原本就皱紧的眉头如今更是能夹死苍蝇：“那太子那的浮光锦是从何而来的？”
    梁九功心里暗骂陈氏没事找事不知道多少句，但是面上仍旧是一副恭敬的模样颤颤巍巍回道：“苏州上供的十匹浮光锦……都送去了毓庆宫。”
    这下太子可真是要糟了。
    玄烨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跪着的梁九功，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缓缓叹了一口长气：“让凌普过来。”
    太子监国数月，无论是文政还是前线粮草调度都算得上十全十美，无论他为人如何但是在政事这一块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有一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他率兵还朝之时，太子于情于理都应该出宫迎驾，但是太子却借口前朝后宫需要处理政务繁多，因担心事情无人处置所以并未迎驾。
    重国事并未有错，但是在身为储君之前他还是玄烨的儿子，为人子者却拒不出城接迎父亲，实在是无法不让他多想……
    ……
    “诶呀额娘！我就是些皮外伤不用紧张！”
    “痛痛痛！”
    “嘴硬什么？！这么大的窟窿你当你额娘是瞎的吗！”
    “六哥你这次真的要把额娘吓死了！”
    “额娘消消气……”
    “六哥！簧轮枪好玩嘛？我也想要一把！”
    永和宫里面“母慈子孝”的场面不断上演，几番折腾下来胤祚终于苦着脸乖乖躺到了软榻上，后背上还没痊愈的伤口明晃晃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疼不疼？”
    祝兰心疼地摸上儿子的伤口，虽然触碰的行为已经尽量轻了，但是胤祚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够嬉皮笑脸地同好奇的胤祯讲自己是如何聪慧、如何英勇地一枪杀死了那位鼎鼎有名的阿努可敦。
    祝兰：这儿子真是太让人糟心了！
    “诶呀，现在肯定不疼了！”胤祚安慰祝兰道，“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不打紧的……”
    话还没说完，祝兰就面无表情地按上了他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胤祚：qaq！
    “六哥，那个阿努可敦……真的有那么厉害嘛？”雅利奇剥开手中的蜜橘，认认真真地将上面白色的丝瓤一根一根揪了下来，随后塞进了胤祚的嘴巴里。
    蜜橘应当是过了冰水的，一口咬下去又凉又甜，让胤祚瞬间平静了下来。
    “挺厉害的。”
    胤祚中肯地评价道，“先是用女儿身柔弱的外表骗过了一名行军打仗多年的老将军，然后一人带领那么多女子和孩子布下天罗地网将整个御帐都囊括其中……”
    雅利奇怔怔地听着阿努可敦的故事，有些失神。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祝兰看了看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又看了看陷入沉思的女儿，一锤定音道：“让胤祚先睡一会吧，随军回来这么久估计也折腾累了。”
    前朝有些事，她还要和胤禛通个气。
    安静的东厢房内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了胤禛和祝兰两个人。
    近一年多来胤禛一直奉命在外面东奔西跑，祝兰这个做额娘的都没什么机会同他说几句话。
    他如今变稳重了不少，原先外放的情绪如今都收敛了起来，静默地站在原地，像一棵挺拔的松柏。
    “杵在那里做什么？”祝兰笑着向他招招手，等到他有些紧张地坐下后便十分自然地，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如今已经有些瘦削的脸，“胤禛长大了……”
    “儿子今年都十六了。”胤禛不好意思道。
    祝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六十六也是我的儿子。”
    闲话还是没有说多少句，等喝了两口茶后祝兰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阿灵阿那边传了消息进来说，太子监国的这段日子里提拔和罢黜了不少在职官员，其中被罢免的很大一部分都是反对太子党或者与索党不对付的中低级官员，提拔的都是些阿谀奉承太子以及索额图等人的小官。”
    以监国为名排除异己，太子和索额图看来是被监国时众人的奉承蒙蔽了双眼。如今玄烨班师回朝，只怕是要开始准备清算了。
    如今太子党气焰嚣张，明珠一党随着明珠辞官已经日薄西山，整个朝堂之上乍一看都是太子的一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