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犹豫了一下。“那你会写字吗？”
    这回他点了点头。
    他就看着少年似乎很开心的，从一旁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只钢笔推到他面前。
    翻开本子。那是个崭新的笔记本。
    他听见那少年问他。“你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父母？”
    沈檀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拔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谢谢。但我父母过世了。】
    他看着自己的字迹有点想笑，因为自己的字，太过凌厉霸道，怎么看，都不像是女生写的。
    “那你还有家人吗？”
    他没动笔，看着少年点了点头。
    “要帮你联系他们吗？”
    沈檀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钉。最后放下了手，摇了摇头。
    “那你要怎么办？”
    沈檀想了想，周围很安静，就连笔尖擦过纸张的声音都显得异常清晰。
    【我在这里等。】
    少年似乎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小心的开口询问。
    “你要在这里过夜吗？”
    沈檀点点头。
    “你还能站起来吗？”
    沈檀微微动了一下腿，随后摇头。
    他看见少年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似乎有些纠结。“要不我带你去我家吧。”
    闻言，他怔楞了一下，但他很快拒绝了少年的好意。他不能去，如果他现在出去了，很可能会被金呈的人找到。也会给这个少年带来麻烦。最后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刷的又写下一行字。
    【能不能带一份明早的江城日报给我。】
    那少年有些惊讶于他提出的这个要求，不过没有拒绝，很爽快的答应了他。
    “可以啊。”
    他感觉到那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似乎是在看他手腕上的伤。但开口的语气里却带了点惊慌。
    “你的手！”
    他就看着那少年拿起了旁边的酒精和棉签，握住了他的手，去给他处理那道不太深的割伤。皮肤的相触的瞬间，他想要抽回手，他不喜与旁人的触碰。但是在看见少年眼里专注又认真的神情时，忍住了。
    绷带和纱布被他用完了，他很容易受伤，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就根本没打算管它。但那少年却不这么想，动作小心又温柔的给他清理了伤口之后，似乎是因为没找到可以用来包扎的东西，而眉心微蹙有些苦恼。
    他就看着那少年站起身从校裤的口袋里掏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出来，重新蹲了下来。和煦的声音响在他耳畔。
    “干净的，你介意吗？”
    沈檀怔愣了一下摇摇头。任由少年将那块手帕绑在他腕上，又用酒精棉花给他处理了脸颊上、手臂上还有小腿脚踝上的大片大片擦伤。动作仔细又小心，似是怕弄疼他一样。直到确认他身上再没有，没处理过的伤口之后。才拎起一旁的书包，站起身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把书包放下，把自己校服的外套脱了下来，搭在他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那少年的体温。
    “这里还有水和压缩饼干，中午我给你带报纸来。”
    那少年拿起来书包往外走，眉眼温柔，声音和煦，像是春天的风。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吧。”
    想到这，沈檀觉得好笑，这就像是跟捡到的流浪猫约定一样。左手的食指轻轻的敲着轮椅的扶手。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落日下的巷口。天也黑了下来。
    他伸手扯散了自己绑成双马尾的长发，有些郁闷，这衣不蔽体的裙子，这该死的女装。
    夏日夜晚的江城，还是带了些凉意的。
    沈檀伸手摸了摸耳朵，像是对于那少年散发出的善意的贪恋。沈檀告诉自己，现在还不到时候，最后他放弃了那个念头，放下了手。算了。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躲在少年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在夜幕中汲取温暖。那件校服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很好闻。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沈檀听见了脚步声，有点熟悉，但他还是举枪对上了巷口。在看清楚来人是昨天的少年后，他放下了枪。
    那少年看见他的时候笑了一下。
    沈檀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少年个子高挑，挺拔如松柏。眉目如画，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像是含着星辰。身上穿了件和昨天一样的校服，手里还拎着餐盒，还有一份江城日报。少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外卖盒和便利店的袋子。
    即便是现在，沈檀回想起当时初见他的时候。依旧觉得，他是光。他出现，驱散了黑暗，而他离开之后，黑暗又会回来。
    他听见少年笑吟吟的开口。
    “吃饭。”
    但还是先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他。坐在一边安静的拆着外卖的包装。
    沈檀翻开那一叠报纸，直接跳过了头版在里面飞速的浏览。
    “你在看什么啊？”少年有些好奇。
    沈檀没看他，只是摇头。
    话语间，他看到了报纸上的一小块内容。很不起眼，但是对他来说很熟悉。那是只有他能看懂的暗号。上面说，事情已经平息了。爷爷已经处理掉了asn派出来追捕他的人。他现在是安全的了。
    那时候，长舒了一口气的他，却生出了一种特殊的感觉。那是他荆棘黑暗的人生里，第一次萌生出想靠近光的想法，想体验一下名为情感的东西。那是他在碰见这个少年之前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于是那天，十三岁的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很想知道光的名字。
    少年显然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筷子餐盒递给他，缓缓开口。
    “我叫顾北逢。北方的北，相逢的逢。你呢？”
    他接过了餐盒，看着顾北逢屈起长腿，坐在了他身边拆另外一盒。
    【棠。】沈檀犹豫了一下，写下来一个字。
    “小棠。”顾北逢笑了。
    那时候沈檀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光。那笑，太明媚，比现在正午的阳光还耀眼。
    顾北逢掰开了方便筷子，端着餐盒，但没动筷，侧过头来问他。
    “你多大了？”
    【十三。】
    “我今年十五。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哥哥。”
    【好。哥哥。】
    沈檀就看着顾北逢，在看见他写在本子上的字之后，又笑了笑。
    沈檀想了想，又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这里晚上好冷。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顾北逢似是诧异的看着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见他没反应，沈檀抿着唇又补了一行字。
    【明早就走。】
    他看见顾北逢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问他。
    “当然可以。小棠你还能走吗？”
    他放下了手里的餐盒和筷子，试了一下。但是没能站起来，于是他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顾北逢笑了一下，眉目温良。
    “先吃饭吧。等放学我带你回去。”
    沈檀点点头。
    他点点头。打开了餐盒之后发现，西芹炒肉，很好，碰见宿敌了。但对于他来说，在活下去的大前提之下，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要让位。那天他面不改色的吃完了那份不光有芹菜，而且齁的要死的西芹炒肉。
    沈檀啧了一声。即便是现在，他也能清清楚楚的记得，西芹炒肉到底有多难吃。
    良好的教养，让沈檀和顾北逢吃饭的时候，都是食不言的。所以一顿饭吃的格外安静。吃饭的样子也相当养眼。
    吃完饭，他看着顾北逢看了看表，起身收拾了周围的东西。把地上的水瓶，包装袋，还有沾了血的纱布绑带，以及那些血迹干涸的，都有些辨不出本来样子的一大团布料一起打包好，拎在手里往巷口走。
    “我放学来接你。”那语气很温和，带了些笑意。
    他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沈檀想，这个人明亮且温暖。
    他又尝试着站起来，虽然能站起来，但是左腿走路有点吃力。就又坐了回去，拧开了一瓶水，灌了半瓶，真的好咸。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钉，轻轻的啧了一声，最后摇了摇头。
    再等等吧。
    等他再听见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都懒得拔枪了。就像是猫一样，他已经能辨认出顾北逢脚步的声音了。
    看见顾北逢拐进巷子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这个人只要出现，就能让他尝到些名为高兴的情绪。原来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顾北逢也笑了一下，把书包递给了他，然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那件校服外套，盖在了他腿上。
    “小棠帮哥哥拿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有点懵懂的抱着顾北逢递过来的书包。下一秒，就被顾北逢连人带包一起横抱了起来。沈檀吓了一跳，在他的人生里，作为一个男性还没被人这么抱过。